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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回不去的梦

阻尼

很久很久以前，北境有座被雾凇环抱的王国。城门是整块黑曜石砌的，像块冻住的夜，猎人推着满载雪狐与野兔的木车穿过时，皮毛上的雪粒落进石缝，融成细流，像在替他数着脚步——这是他第三十七次来见国王。侍卫拦住他时，木车上的雪已经化透了，猎物的血混着水在石板上洇出暗红的痕。“陛下今日不见客。”侍卫的甲胄沾着晨霜，语气比霜更冷。猎人摸了摸怀里用油纸包着的野栗子，那是他清晨在猎场捡的，国王小时候总抢着吃带壳的，说烤得焦香。他低头笑了笑，转身时，怀里的栗子硌得肋骨生疼。他的小木屋在城南的林子里，烟囱里飘出的烟总带着松木味。壁炉上摆着两只陶碗，是当年在陶罐窑里偷烧的，一只缺了口，一只裂了缝，却被他用铜丝缠了又缠。墙角的笼子里，灰兔正啃着他刚采的三叶草，那是国王从前说过“最像幸运符”的草。三日后的清晨，骑士的马蹄踏碎了林子里的薄冰。猎人跟着骑士进宫时，路过当年一起爬过的宫墙，墙头上的野蔷薇还在，只是当年他们刻下的歪扭名字，早被风雨磨平了。国王坐在鎏金王座上，玄色朝服上绣着银线的龙，指尖轻叩着扶手。猎人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，他们在河边摸鱼，国王摔进水里，湿透的粗布衫贴在身上，露出瘦得硌人的肩胛骨，那时他还叫阿昭，不是陛下。“你来了。”国王的声音透过殿宇的回声传来，像蒙着层冰。猎人攥紧了袖中的野栗子，喉咙发紧：“陛下找我……”“听说你总来求见。”国王抬眼，目光落在他磨破的靴底，“是缺钱了？”猎人猛地抬头，看见国王颈侧的朱砂痣，那是当年替他挡箭时留下的疤。那年阿昭浑身是血，却笑着说：“没事，以后我护着你。”可现在，他连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疏离。“我不缺钱。”猎人的声音发颤，“我只是……”“够了。”国王忽然起身，龙纹朝服扫过台阶，“朕是国王，你是猎人，别再来了。”猎人盯着他腰间的佩剑，那剑鞘上的宝石，是当年他们在山谷里找到的，阿昭说要镶在他的箭筒上，说“这样你射箭时，就像带着星星”。可现在，那宝石在朝服的阴影里，暗得像块石头。后来的事，像场被雪盖住的噩梦。有人说猎人想行刺，有人说国王为了巩固皇权清除旧友。当国王的剑刺穿猎人胸膛时，猎人忽然笑了，他从怀里掏出那包野栗子，栗子早被体温捂热了，裂开道缝，露出金黄的肉。“阿昭，”他的血溅在国王的朝服上，像朵突然绽开的红梅，“你还记得……”国王的剑哐当落地，他抱住软下去的猎人，指尖触到对方怀里的栗子，烫得像团火。他忽然想起登基前的那个雪夜，权臣握着毒药逼他发誓“与旧友断绝往来”，否则就让猎人死在流放的路上。他那时咬着牙应了，以为疏远是保护，却忘了猎人从来不是需要庇护的兔子，是会跟着他爬悬崖、跳冰河的狼。猎人最后看他的眼神，不是恨，是疑惑，像个迷路的孩子。国王抱着渐渐冷下去的身体，走到殿外的蔷薇丛前，摘下一朵带刺的花，插进猎人的发间。那年他们偷喝了酒庄的酒，阿昭也是这样，把蔷薇插在他头上，笑着说：“以后我当了国王，就让你做唯一的贵族。”三日后，国王在那间小木屋里自缢了。壁炉里的火还没熄，两只陶碗并排放在桌上，其中一只缺口的碗里，盛着没吃完的野栗子，焦香混着松木味，漫了整间屋子，像有人刚离开，又像永远不会离开了。